科技日报记者 张晔 实习生 刘雨辰
江苏大学耒耜大楼13楼的一间会议室里，年近八旬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学庚，正与多家农机企业代表围坐一起，对即将开赴新疆的100多台新能源智能农机，做最后的下田试验方案修改。
看着他略显迟缓的脚步，记者忍不住问：“您都80岁了，就不能远程指挥一下？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陈学庚脱口而出。
“农机这个事情千变万化，很复杂。亲自到场，发现问题、改进提高，才能把事情做得顺当。”他解释。
这位在农机一线摸爬滚打了59年的老人，至今保持着年轻时当技术员的习惯——所有工作，必须了然于心，才肯放心去做。
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基层技术员到中国工程院院士，陈学庚带领团队在棉花生产机械化领域拿下5项标志性成果。如今已近80岁高龄，他仍有5项前沿攻关同步推进。“我的学历不高，工作起点也很低。”他笑称，自己是“土八路”。前不久，这位“土八路”荣获全国创新争先奖状。
从“画不好图纸”起步
“我这辈子一直在基层一线从事农机研究与推广。”回望半生奋斗路，陈学庚说。他从田间来，又回到田间去，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。
1947年，陈学庚出生于江苏。1960年，他随父母支边进疆。儿时记忆里，父母在田间劳作的身影深深烙在他心中：收麦子时，要把秸秆连根拔起，一捆捆反复摔打，才能除去附着的泥土。
一个朴素的想法在少年陈学庚心中萌生——能不能想个办法，让他们不那么辛苦？中考那年，他3个志愿全部填了农机专业，最终考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奎屯农校。1968年完成中专学习后，他被分配到兵团农七师130团机械厂工作。
“一下去就知道自己离实战要求差得太远。学校学的专业理论知识很浅薄，连张像样的图纸都画不好。”为此，他主动申请到车间一线，白天跟着工人学操作，晚上啃专业书。
两年下来，陈学庚不仅掌握了机械加工、设备维修、机具革新的核心技能，还牵头技术革新小组，先后试制成功镗缸机、磨缸机、水力测功机、C620车床等10余台关键设备。20世纪90年代初，他进入新疆农垦科学院专攻科研。一次装车缺人手，他又忍不住上手去搬。有人不解：“您怎么还亲自干这个？”他回了一句：“干科研也得有副好身板，在乎那么多，哪能干成事。”
陈学庚在新疆一干就是数十年：当过工人，开过拖拉机，干过技术员……整个青春年华都扎在基层。有人问他靠什么信念支撑下来，他没讲大道理：“一线需要，总得有人干，其他的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正是这段扎根基层的经历，让陈学庚领悟到：科研从不是纸上谈兵，而是必须扎根生产一线；技术绝非空中楼阁，必须解决实际问题。从基层积累的宝贵经验与扎实功底，为他走好此后数十年的科研之路奠定了基础。
跟农民签赔偿保证书
新疆如今是我国最大棉花生产基地，棉花产量占全国九成以上。但在实现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之前，兵团职工和新疆农民最怕的就是种棉花。1982年，新疆棉花种植面积仅占全国的4.9%，总产量占4%，兵团皮棉亩产只有38.6公斤。
“一家种上15亩地，全家老小都跟着忙，收入还低。”陈学庚回忆。每逢棉花采摘季，新疆和兵团的机关关门、学校停课、工厂停工，全民投入，还有80万内地“拾花大军”千里进疆。
20世纪80年代初，新疆推广地膜覆盖技术，能让棉花增产35%，但人工作业每人每天只能铺三分地，效率极低。地膜植棉机械化，成为亟待突破的技术瓶颈。
为此，兵团成立16个研制组。33岁的陈学庚，担任130团研制组负责人。
彼时，全世界都没有成熟技术和装备可供参考。无数个日夜，他们白天泡在田间地头测试机具性能，晚上在办公室修改技术方案、优化机械设计。失败、重来，再失败、再重来……如此反复，终于成功创制出2BMS系列棉花铺膜播种机，实现地膜覆盖、播种、覆土等多道工序一次完成。
一台三膜六行机型，班次效率相当于300个人工。产品迅速推广至全国16个省区。这项成果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。
20世纪末，团队又创制出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机，形成11种系列新产品。
推广初期，农户不敢相信一穴只播一粒种子也能出好苗。陈学庚给农户写下字据：“如果损失了，100%赔偿。”
从2004年试点8台精量播种机起步，仅用3年就推广到兵团近八成棉田。棉农人均管理面积由30亩增至100亩，皮棉亩产升至155.7公斤。该成果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，新疆市场占有率达85%，并出口中亚五国。
曾经，新疆农民最怕种棉花；如今，一人管理一两百亩、开着小汽车下地成为常态，六行采棉机一天能采400亩。
突破地膜植棉机械化关键技术、攻克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技术与装备难题、研发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关键技术与装备、在传统棉区进行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示范、研发残膜回收技术与装备——陈学庚40多年间攻关从未止步，做成5件事。2024年，新疆棉花总产量占全国92.2%，亩产154.9公斤，分别比1982年翻了23倍和4.5倍，全程机械化率达95%。
立下五个新目标
2020年，已是73岁高龄的陈学庚出任江苏大学经济作物机械化研究院院长。依托江苏大学优质的科研平台与团队支持，他继续投身农机技术攻坚的最前沿。
“我已经做成了5件事，还有5件事正在做。”面对记者，陈学庚掰着手指头数：棉田管理机器人项目、粮食与经济作物套种全程机械化研究、混合动力智能采棉机研发、混合动力大马力拖拉机电机控温研究、宽行距作物精密播种机低成本电驱研究。
他说，这5个项目是团队“十五五”时期的攻关目标。若能顺利完成，对现代农业发展的推动作用，不亚于此前那5件事。
比如棉田管理机器人，一台能管五六千亩：春天精量播种，田管精准施药，秋后残膜回收，老人和妇女都可以轻松驾驶。再如混合动力智能采棉机，集自动驾驶、电子对行、籽棉打包、电机控温、耐用度提升五大核心技术于一身，采收效率比传统机型提升25%以上。
5个项目都是农机领域的前沿课题，个个都不容易。但被问及有没有把握时，陈学庚干脆地回答：“有底。一点一点已经积累到这个程度了。”
在前5件事的攻关中，他带出了40多位人才。如今，他又把这5个新项目当作“练兵场”，继续培养青年科技人员。
“当年，兵团搞农业机械化要解决的瓶颈问题，实际上就是给了我们科研团队机会。”陈学庚常对团队成员说，农机研发，要从地里来，再到地里去。
能吃苦耐劳、耐得住寂寞，是他科研成功的根基。回望来路：棉花铺膜播种机的研究与推广，耗时14年；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机的研发与推广，历时8年；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的实现，历经11年；残膜回收技术与装备研发，至今已走过12个年头，工作仍在继续。
在农机一线干了一辈子，陈学庚如今依然在新疆与江苏两地奔波。“脱离现场，你要想把农机搞好，很不容易。想有大成果、起大作用，就比较难。”陈学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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